心血来潮想起了你——一封华侨来信与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
        “暹罗日猛，通身热热，速寄相片来，以解相思之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上映以来，口碑持续发酵。这句写在侨批里的话，道尽了漂泊异乡的华侨对家人最朴素的牵挂——炎炎烈日下，想的不过是一张熟悉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尽管郑木生是虚构的电影形象，然而在浩瀚的华侨档案中，却有无数个真实的郑木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致公党广东省委会的档案室里，就保存着一封真实的来信：1956年7月5日，一位署名"柏桐"的马来亚华侨，从吉隆坡提笔，写给广州的郑为信。

        郑为信，1898年9月9日出生于惠阳县淡水镇，早年求学期间受五四运动影响，抵制日货投身爱国运动；后就读北京新华大学、国立北京法政专门学校，接触马克思主义思想。1923 年起辗转爪哇、淡水等地任教，1925 年参与创立淡水青年新社，传播进步思想。大革命时期曾在国民革命军任职，四一二政变后回乡办学，通过经营“淡光书局” 秘密传播马列著作。1933 年参与福建事变，后再赴南洋。1936年首度出任马来西亚吉隆坡任循人小学校长期间，他积极投身抗日救亡，加入南侨总会、南洋惠侨救乡委员会，发动华侨捐款支援祖国抗战，为东江抗日武装筹集大量物资。1940 年遭殖民当局迫害离职，但他仍坚持为华侨服务，得到广大华侨认可。抗日战争结束后，复任循人小学校长，扩建学校，培养了大批华侨人才。新中国成立后，1950年，他回到广东，先后在广东省侨联、致公党广东省委会、致公党惠州市委会等单位任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封信并不长，却非常耐读：

        长久住在热带地区的人，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，头脑总不免有些昏迷不清的状态。有些热毒中得较浅的人，就常有“长安虽好”之感了，对不？老哥！志芳于明昨夜乘火车往星洲，预备于七日趁轮北返，同行者有叶子球、黄祥等好几位，我在送别的归途中，心血来潮想起了你—— 一九五〇年的你，我于是在旧报堆里，找出两三篇大文章，好吧，我就把这几篇大文章寄来广州，聊作我送给我老哥的礼物罢！

弟  柏桐  谨上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安虽好”一语，出自古语“长安虽好，不是久恋之乡”，这句话在那个年代的南洋华人中几乎是人人心知的暗语。

        电影中说“暹罗日猛，通身热热”，炎热的南洋，几乎是每一个华侨写信回家的表达主题。这在柏桐的信中，依然得到延续。久居热带，“头脑总不免有些昏迷不清”，身体的热尚可忍受，思想上的钝化和易于沉溺才让人觉得可怕。但乡情，就是这炎热中一缕微风，会让人时常清醒，“热毒中得较浅的人”，家乡是自己永远的依恋和最不舍的所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？老哥！”，简单的四个字，与郑为信完成一次隔空确认。对于已经归国的郑为信，这四个字中饱含了柏桐的羡慕，也似乎在问郑为信：当年你回国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触？郑为信1950年回国，是真的回去了，是“热毒中得较浅的”那一个人。留下来的人，也只能用这样一句略带苦涩的话语，承认自己与故乡之间仍旧存在而等待跨越的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在送别的归途中，心血来潮想起了你”，归途，谁的归途，志芳、子球他们的归途是北返，柏桐的归途又是哪里？在这条路上，已经北返的郑为信很自然的成了最容易被想到的人。思乡，有时候不是对着故乡来想，而是对着在故乡的人来想。郑为信回去了，而柏桐还没有，于是郑为信成了家乡的一部分，成了柏桐和家乡联系的纽带。

        1990年3月，郑为信在淡水逝世。当年收到信的郑为信作何感，这封信又是如何回复的，都已经无从得知，但看着这发黄的信纸，我们可以确定的是，七十年前的七月的一天，柏桐在吉隆坡送别了朋友后，“心血来潮”，在一堆旧报纸中寻得文章，又写就一页纸，然后塞进信封，投入了寄往北方故乡的邮筒。

        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让今天的观众们想起了那些平时没有说出口的话，而这封信却提醒我们，其实，这些话，华侨们一直在诉说着，或许在这里，或许在那里，也或许就在我们身边的某一份档案中。

        （供稿：童明）